Luthina_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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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Luthina_Yuki.

这里冰雪,一位废话连篇没剧情没文笔的作者。写文看心情。爱写原创多过同人。更新十分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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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击的巨人-团长生贺(兵团)】All and All(2W短篇已完结)

团长生日快乐!文渣只能给这一篇了……QAQ


利威尔X埃尔温


All and All


注意事项:

1)不同时间段所发生的事件包括回忆都会用长空格隔开

2)原创主角有,与埃尔温互动多

3)兵团清水,利威尔出场不会太多

4)老样子还是渣文渣剧情渣文笔


正是刚收割完毕的季节,一大片金黄色的稻草覆盖在田地上,农夫们肩上挂着一条毛巾,用其来抹去辛苦耕作后的汗水,颇为满意地看着收割后的成果,自己努力的心血。

在大片大片的稻草旁有着被野草覆盖着的野原,延续至远处的那座高山,描写出一幅温暖的乡村情景。

翠绿的野草随着风儿摇拽,不屈不饶地向上生长,显露出它坚强的生命力,令这个村庄显得生气勃勃。

太阳已被地平线遮去了一半,金黄色的阳光撒在一部分的野原,为在野原上奔跑的孩童们挥洒出青春的光芒。

一位金色长发的女孩被一条红布蒙住了双眼,围绕在她周围的是五六位年纪相仿的孩子。

“喂,你们在哪里啦。”视线被遮住的女孩挥舞着双手茫然地以一个缓慢的步伐行走着,她大声喊着以寻找着同伴的所在。

“在你后面!”

“不对不对是你前面!”

“右边才对!或者左边也行哦!”

回应女孩的是此起彼落的声音,她能感觉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想向前一步抓住其他同伴却总是落了个空,听到的总是别人的嬉笑声。

“杰克别站在一边啊!跟我说其他人在哪里啊!”

“不行不行,杰克你说了就是耍赖哦!”被呼唤的男孩正想张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却倏地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导致女孩只能听到从他喉咙发出的挣扎声。

“不要紧,我就算靠自己一人也绝对找得到你们的……啊!!”就当女孩放弃了向他人求助而决定换个方向继续行走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被一块石头给绊倒了,随即整个身体便失去重心摔了下去。

“雪莉!!!!!!!!!”女孩的摔倒换来了周围孩童的惊呼,名为杰克的男孩第一个先将绑在女孩眼前的红布给拆了。

“呜……疼死了……幸好我不是整个脸给撞倒地面上去呢。”雪莉轻轻地碰了碰已经脱皮并流出了些许血丝的右脚膝盖,因为痛楚而反射性弹开了手的她虽然痛着却还不忘开玩笑。

“真是鬼精灵,到这时候还开玩笑!回家让叔叔给你擦个药吧。”杰克用手指弹了弹雪莉的额头,引来她的不满却无视了,其他小朋友看到这情景后也放下了担心笑了起来。

“那明天玩个比较安全的游戏吧,不过雪莉就不能玩了呢。”听到杰克的建议后其中一位女孩提议道,在这时候也已经站起身的雪莉听到后便立即反驳。

“不公平啦,那我受伤的时候不就只能一直看着你们玩了吗。”雪莉嘟起了嘴巴,双手插腰,摆出一幅十分不愉快的表情。

“别管她,谁让她自个儿不注意安全摔倒。好了不说啦,我们先回家啦。”杰克不顾雪莉的等下等下就拉着她走,好在雪莉过后喊了声伤口疼杰克才放慢了走的速度。

俩人往阳光照射的方向行走边背对着其余孩童用力地挥手,阳光将他们离去的身影照落下来,告别了今日的聚会时光。

 

 

 

“叔叔我们回来了哦!”随着吱呀一声,将把屋子与外面世界隔绝的木门被打开了,雪莉放开了杰克的手一拐一拐地往里面走。

“雪莉,又跌到了?”能从打开的门缝隙里头看到的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被摊开的书,从窗口里透进来的阳光让人在一瞬间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你这个笨家伙,你看又要浪费药水了吧。”杰克把门关上后下一个动作就是走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门被乓一声地关上了。

“你也太不小心了,又让杰克担心了哦。”被称为叔叔的人从头到尾一直笑着看这两小家伙的举动,宠溺地摸了摸雪莉的头。

“嘿嘿抱歉啦!下次我小心点就是了。”雪莉吐了吐舌头,在说这句话的同一刻黑着脸的杰克也从房里拿出了一个药箱。

“把药水拿出来吧,幸好这次只是些许脱皮,擦了药消炎了应该就没事了。”

男人动作快速地从药箱中拿出了一根棉花棒以及一瓶药水,他将药水滴了一滴在棉花棒的棉花上头后示意雪莉到他身旁来。

雪莉乖乖地从一旁拿了凳子坐了下来,在带有药水的棉花棒触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她虽没发出什么声音却不自觉将拳头给握紧了。

“活该!下次别这么慌张了。”将她的反应全收入眼底的杰克叹了口气后轻轻地敲了敲雪莉的头,嘱咐着。

“知道了知道了,杰克你就好像大叔一样,比埃尔温叔叔还罗嗦。”

“喂你……”

“你俩都别吵了。不想吃晚饭了吗,都过来帮我。”埃尔温在不知何时用了胶布黏在雪莉的伤口上以防止发炎,他把所有东西收进药箱后,站起了身,制止了两个小孩之间的斗嘴。

“知道了!”两个人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对话,雪莉也顾不上还带来些许疼痛的脚,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向前抓紧了埃尔温的手臂,嘴里直嚷着今天要吃什么,杰克则跟着后头笑着。

今天,大概又是和平与美好的一天吧。

 

 

 

史密斯家刚搬到这个村落的时候可是人人皆知。

埃尔温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被别人指指点点,这些人的眼光在他加入调查兵团时就已经习惯了,倒是那两个孩子每日都叽叽喳喳地告诉他他们成为话题的理由是什么。

孩子的好奇心就是如此强烈。

那些人都说哦,这个家住着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退休士兵,而且那个士兵好像还从政府那里领了好多钱。

这就是那两个孩子所带回来的‘情报’,埃尔温听后也只是以微笑带过去。

已经都无所谓了,在杰克的印象里,那时候的埃尔温常常说着这句话,但那时还年幼的他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不过比起在调查兵团时期,这时候的情况确实是好很多,至少那些眼光里都只是仅仅的好奇,少了那惹人厌的鄙视及轻视。

所以埃尔温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开始跟其他村民打起了交道,至少当时的埃尔温确实是需要有照顾孩子经验的妇女来协助他照顾还是婴儿的雪莉。

总不能要求一个大半辈子都在拿着刀砍巨人的男人会懂得打扫泡奶煮饭这些家务事。

说起打扫的话,想必有他在的话我就能轻松许多了吧。

埃尔温在为了两个孩子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脑子里总会萌生起这个念头。

 

 

 

遇到杰克和雪莉是埃尔温怎么想也没想过的事。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在战后说不定会娶个美丽的妻子然后生个孩子就此安定下来,抑或者是像那些年轻人一样向外面的世界挑战,争取本该属于自己的自由。

但是那个被匿藏在一个篮子里并发出微弱呻吟声的婴孩改变了他今后的人生。

埃尔温还记得当杰克和雪莉稍微成长一些开始懂得发挥自己的好奇心时最常问自己的问题是他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就是这样找到的啊,在大街上一个人走着的时候听到了你们的哭声就把你们抱回来了哦。”

埃尔温并没有想要隐瞒他们是被领养的事实,毕竟如果说是亲生的绝对会被追问为什么其他人有妈妈可是我们却没有诸类问题。

……算了吧与其这么麻烦还倒不如一早就说了。

不过两个孩子的反应倒是让埃尔温着实吓了一跳,比起预料中的哭哭啼啼吵着要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倒是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埃尔温敢保证自己没说谎,因为自己的确都是听到婴儿哭声前去查看了后才发现到他们的,为此他曾经被韩吉取笑过如果发现四五个婴儿的话那现在这个家的孩子就不止两个了。

遇到杰克和雪莉的时间只相差了两年,在决定连同雪莉一起抚养的时候埃尔温正好也正式从军官的身份辞职,以一个平民再度回归正常生活的轨道。

“在那种时间点遇上你们,都是缘分吧。”

 

 

 

“哟呼!最近过得好吗孩子们!”

常年静寂的史密斯家今日来了位不速之客。

“韩吉,”听闻人声后的埃尔温马上就能知道是谁,他打开门无奈地说“孩子们都出去玩了。”

“耶?难得我特地带来礼物了哦。”韩吉将眼镜往上推了推,双手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

“都跟你说了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了,进来吧。”埃尔温在接过沉重的袋子后往里头望了望,都是些他未见过的特产,八成又是从不知何处带来的吧。

“喝什么?不过我这里也只有咖啡和红茶罢了,哦对了还有他们喝的牛奶。”埃尔温进了屋子将袋子放在角落处后便走进厨房打开了柜子翻找着。

“红茶吧,上了年纪喝咖啡也不太好,你也控制点。”韩吉踏进屋子后并未坐在待客用的沙发上,她仔细地打量了整间屋子说着,“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啊,不过书本倒是多了很多哦。”

“我现在这副样子,也只能看书打发时间了吧。”埃尔温拿着一杯红茶一步一步拐着脚从厨房走出来。

“谢谢。虽然行动有些不方便,但你还是能出去的……何必……”韩吉接过红茶后把手指在杯口上转了一两圈后开口道,却被埃尔温给冷冷地打断了。

“那也得等以后。我不可能现在就抛下那两个孩子的。总之,谢谢你的好意。”

“那好吧既然你坚持……”韩吉喝了一两口红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指向了堆在角落处的其中一个红色袋子道“那是给他的。我没记错的话是明天吧,正巧我得出发去别的地方探险了。”

“嗯知道了。去什么地方?”埃尔温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眼神也稍微变得黯淡,但那只是一秒内所发生的事,随即就恢复了。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才的反应,韩吉暗自想着。

“根据古书记载还有他们的资料看来,是一个有很多沙子很热的地方吧。在那里没有水的话可是会死的哦,祈祷一下我平安回来吧。”

“对巨人你都能安全活过来了,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吧。”埃尔温在谈话的过程中又从书柜拿起了一本封面破旧的书本,他一边站着一边开始翻起书本,纸张被翻过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埃尔温把书调转了一个方向,方便韩吉看看在上头的文字。

“对对就是这个!叫沙漠什么的……听说那里还有一个长满刺的植物呢,可以的话真想带回来种种!哈哈!”

韩吉干笑了两声,而埃尔温只是静笑而沉默不语,为对话划下了句号。

这样的情况俩人都已经习惯了,韩吉也只是静静地享受着红茶的醇香,还有摆钟里的时针走动的声音。

好在这种情况持续并不久,因为在那之后屋子里就发出了孩子的欢呼声。

 

 

 

雨滴掉落地上的那一刻发出的声响充斥着这整片大地,伴随雨声的是乌鸦那凄凉的叫声,配合着雨声一起为这片大地染上黑暗色的气息。

周围的空气仿佛就要凝结,就像在冰窖待过似的异常地冷,即使是人心都能随时随地被冻结。

是谁都不愿意在这里逗留多一分一秒。

埃尔温只身一人享受着大地的沐浴,一向来梳理整齐的三七分刘海此时也被雨水打乱了,随意地贴在额头上,正好盖过了他的眼睑。

平日以来就深邃的海蓝色眸子此时变得更加空洞,像是渴求什么似的却又迟迟无法得到,令人窒息。

“真是不巧,下雨了,看来这花会更快凋落,只是可惜了韩吉的心意。”

埃尔温将手中拿着的一束花朵放在墓碑前,随后跪了下来。

“啧。”

膝盖上传来的疼痛感狠狠地折磨着他,在战后落下病根子的他本就不适合在雨中逗留那么多的时间,仅仅是站了几分钟后便能从脚跟感受到不适感,慢慢地传到了整只脚,跪下来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一个开关,把所有的疼痛感都给传上来。

“啊啊,我没事。”埃尔温伸出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膀,他自语道,“只要多一下……再多一下……”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埃尔温把拳头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上,他感到了自己的心脏正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着,沸腾般的血液正流入自己全身。

“你一定不相信祈祷吧,像神什么的……如果是你肯定不屑呢。”

埃尔温用自己空着的另外一只手从自己裤带里拿出了一条深蓝色波洛领结,用嘴唇亲吻着领结,连同滴落在上头的雨水。

“那么,用我的心脏作为祈祷如何?睡得不安稳一定很难受吧。”

用我的心脏,换回你一刻宁睡。

一直留在这里的,仅有那仍然绽放着自己生命的花朵以及空虚的乌鸦叫声。

 

 

 

雪莉和杰克在今日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这也是他们首次尝试的举动。

跟踪。

“喂喂,”远望着埃尔温离去的背影的雪莉有点不安分地拉扯了杰克的衣袖,问道“我们这样不要紧吗?叔叔明明都说了……”

“说什么呢你,不知道是谁先说啊好想看叔叔每年的今天到底是去干什么我才决定做吧,临时退缩真过分啊。”杰克的一串话让雪莉硬生生地把让我们乖乖待在家里这几个字给吞回去,她放开了抓住衣袖的手,坚定地点点头。

“嗯!一定要去看看埃尔温叔叔到底在干什么啊!”

因此俩人从一大早埃尔温出门那一刻就已蓄势待发,从窗口偷窥了埃尔温一出门的方向后便等了好几分钟后才匆忙追上去。

是从村口前往城镇的方向。

雪莉和杰克从来没这么谨慎行事过,他们深怕被跟踪目标发现,毕竟军人的警觉度还是很灵敏的,一旦到了半途就被发现那就糟糕了。

两个小孩子以体型瘦小的优势在埃尔温身后躲躲藏藏的,也多亏了城镇有许多人和店面帮助他们掩饰,一路上才这么战战兢兢地撑了过来。

当然也因为人多的关系两个小孩子差点被人流给分散了。

“呼!呼!我……我跟你说我下次再也不要跟踪了,这里人好多很可怕啊,差点就迷路了。”好不容易从热闹的市区走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两个人躲在一个教堂的后面,雪莉几乎是心有余悸地想着刚才的情景,一刻不停地喘气着,然而她的这句话却换来杰克的白眼。

“早知道这样你干脆就别来了咯,真是笨。”

“死杰克你给我再说多一次!!!!???……唔!!”情绪又被激起的雪莉举起拳头作势要打杰克,声音也在同时提高了几个分贝,所幸杰克及时反应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一边忍受着雪莉的挣扎的杰克一边看向埃尔温所去的地方,他看到埃尔温推开一道将树林与城市隔绝的铁栅栏,然后人就渐渐消失在翠绿的树林里。

那里是……

“唔唔唔!!!!”被杰克死命按住嘴巴的雪莉开始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她加大了捶打他的手的力道,这才把杰克的意识给掰回来。

“你在干什么啊!!想什么东西想得这么入神!!”重获自由的雪莉再度以高分贝的声量对着杰克大喊着。

“抱歉,”杰克敷衍地道歉,下一刻指向埃尔温消失的方向道,“你看那里,是什么地方?”

“咦?”雪莉随着杰克的手指望去,她止不住自己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巴。

“那里……不是墓地吗?”

已经没有余力再继续思考,从肌肤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夺走了两人思考的心思。

 

 

 

在清醒的线断掉的前一刻,耳畔听到的是从雨声里传来的微弱谈话声。

“太挤了!你过去一点啦!”

“你以为我有办法啊!叔叔带的伞那么小!”

“你太大声了会被发现的!”

“是谁先喊的蠢货!”

“你才是蠢货!你全家都是蠢货!”

“我的妹妹是你。”

“…………”

……这两个不正经的小鬼,埃尔温腹诽着。

因为长时间跪着而双脚开始无力的埃尔温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越发模糊,也多亏了那两人的吵架声才勉强把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意识给强硬拉回来,他赶在自己的头撞到那冰冷的石砖地板前勉强用一只手撑着,暗地里庆幸自己刚刚在中途把伞给扔了也才能让他们遮雨。

然后在自己的手也快要没力气的时候,他发觉到本应触碰到自己肌肤的冰凉感消失了,一道阴影遮住了他的整个身体,接着两只幼小的手合力在他的身体施起了力道,勉强让他站了起来。

埃尔温站起身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一时重心不稳,他踉跄着向前跌了下去,所幸还有一块墓碑顶着。

“叔叔你没事吧!?”杰克此时也不顾手上的雨伞,将其扔在地上后与雪莉一同扶着埃尔温靠着墓碑坐了下去。

“我要生气了哦!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不说还这么折腾自己!你死了的话我们该怎么办!!”雪莉的脸因为生气而染上了几分红,配上那一滴滴透明的雨水让她的脸简直像湿了的苹果。

一旁的杰克则是无声地敲了敲埃尔温的头,脸上的不满表情明显表达出了他的内心。

“哈哈,”埃尔温干笑了两声,他用一只手把墓碑当成支撑点一边试着站起身来,“抱歉抱歉,不过我是不会死的,现在没事了。”

“真是的只会叫人担心,处罚你晚上煮好吃的东西给我们吃!”雪莉气呼呼地弯腰拿起了跌落在一旁的雨伞,与杰克俩人各自扶着埃尔温的手臂,让埃尔温能以缓慢的步伐行走。

“说到这个……”

“你想问我这是谁,为什么每年都会来这里对吧?”

距离墓碑仅仅只有几步之遥,雪莉有点小声地问着,在她还没说完话之前埃尔温已抢先一步说出了她要说的话。

“嗯……不能告诉我们吗?是很重要的事?”

“是很重要,但也不是说不能告诉你们……”埃尔温低头望了望在他左右的两个孩子,又回头睨了眼离自己眼光越发遥远的灰色墓碑,叹了口气道,“我也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们了,你们就当一个故事来听吧。”

“好。”静静的,没有任何反驳的,他们异口同声答道。

 

 

 

所谓的英雄,在每个人心里自有不同定义。

有些人认为英雄就是因正义而诞生的,有些人则认为英雄就是该保护人的。

无论在哪一个时代,英雄都应当被人尊敬、被人敬仰、被描写在书籍里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但唯独在其中一个时代并不一样。

在那时候,英雄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悼念,他们固然被后人称作为英雄,但却从来不曾在任何一人心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甚至,连存在都已被人忘却。

那是,距离现今人类世界十几年前的时代。

被称为“巨人时代”。

人类在将近两百年前被一个不知名生物给袭击,甚至濒临绝种,大多数人在死亡之前根本都不会知道断送自己性命的究竟是何物。

宛如畜生般地,在不知不觉中被赶至三道墙内,从此以再也无法见到墙外的世界作为代价,享受了暂时的安宁。

只是暂时的。

人类在被迫定居于墙内前为这不知名生物取了名字,因为长得是人样可体积却比人类大上好几倍,故而称为“巨人”。

在五十年前,人类一百多年来的安宁正式被打破。

随着玛丽亚之墙的崩塌,人类的希望之光就像被踩熄似的,他们像是从一个平稳的世外桃源被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没有所谓的神明,没有人来拯救他们,哭泣与嘶喊声充斥人类曾经占据的大地。

他们开始将希望放在被称为人类的希望,调查兵团。

 

 

 

“艾伦那小子还没醒。”

“是吗。”

清晨的太阳是那么的微弱,但对埃尔温而言竟是如此耀眼不已,精力已消耗殆尽的他无力地把头靠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将最后一份刚处理完的文件盖在脸上。

站在他办公桌前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见埃尔温的动作后啧了一声随后把一碟装有一些小点心的盘子放在桌子上。

“你他妈的真以为你是神?听韩吉说你整整一天不吃东西了,至少把这些吃了然后给我去睡觉。”

“啊啊抱歉利威尔,可是我现在手没力啊。”

利威尔瞪了眼说出这句话的埃尔温,他当然知道埃尔温的嘴巴在说出这句话时弯了个弧度,尽管被文件给遮住了。

“只有这么一次。”利威尔绕过桌子,拿了块小点心,一股劲地就把文件给掀上来,粗鲁地把点心塞进了还未来得及张开嘴的埃尔温。

“你也别这么粗鲁啊。”埃尔温笑着,用手指把点心完整地放进嘴巴里,咀嚼着。

“臭死了,睡觉之前给老子去洗澡。”利威尔趁着埃尔温吃点心时往后退了几步,嫌弃地说着。

“利威尔。”似乎像是无视利威尔的话似的,埃尔温那双有力的双手硬是把利威尔给拽了过来,惹得利威尔差点就要一个拳头给打在肚子上。

“你发什么神经。”

“抱歉,就这么一下,一下就好。”

利威尔起先还有些挣扎,在听到埃尔温的话后便静静的,任由埃尔温抱着。

抱着他的那双手平时是多么有力道,在此时却给了利威尔一个错觉。

他的双手在颤抖着。

利威尔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个男人所隐藏的懦弱,他回抱了埃尔温,半响,开口缓缓道,“只要等那两个104期的小子醒了,就没问题了。”

“啊啊,是啊。”埃尔温把头靠在利威尔的肩膀一阵子后,便放开了利威尔,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洗澡然后休息一下。”

“切。那双手的无力不如放到床上再来用,反正又不是你当上面。”

利威尔看着埃尔温的背影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加多了一句。

“真是讽刺啊利威尔。”

埃尔温有点无奈地回答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轻飘飘的挺不真实,想要摇一摇头醒醒脑却被黑暗抢先一步占据了他的视线。

 

 

 

“巨人,是很可怕的生物?”

“你没看到叔叔才刚醒来吗,在人家精神不好的时候问这个问题真是蠢货。”

埃尔温只觉脑袋像是担了什么东西般地沉重,他甚至看不清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只能听到细细鸟语声,什么也还未搞清楚的他只得接过杰克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

干净的水流入喉咙里,滋润了因刚醒来而干燥不已的喉咙,埃尔温摇了摇头,企图让自己意识更清醒点。

“你们怎么带我回来的?”

埃尔温不用问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在行走途中晕过去的,当时的身体状况本就差不晕才假。

“是在到家的时候才晕倒的,我们花了不少力气才把你抬进来再让劳斯叔叔过来帮忙,好多了吧。”杰克放下空的杯子后用手背摸了摸埃尔温的额头,“幸好没发烧呢,真是的别叫我们担心啊,都睡了一天了。”

“抱歉抱歉,作为一个大人真是失态了,劳斯那边我也会去道谢的。”埃尔温只得干笑,用手挠了挠自己脑袋。

“呐呐叔叔既然好了,能不能告诉我那个的后续啊?”雪莉坐在床边,两眼亮闪闪地百般期待盯着埃尔温。

“咦?我那时候说到哪里了……”埃尔温愣了一下,他努力地让昏迷前的回忆回来却失败了,只得问着。

“就是说到在人类绝望时出现了可以巨人化的孩子,然后那个孩子又被同样能巨人化的同期生夺走,于是你们就把他救回来,还把全部能巨人化的人都抓回来了哦!”

“啊啊那里啊……”

“说到这个,我在墓碑上看到了Levi这个名字,是谁来的?”

在埃尔温欲开口之际被杰克打断着了,埃尔温并未马上回应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再缓缓开口。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吧。”

“咦咦咦!是叔叔的爱人吗!有结婚吗!”听到雪莉一连串兴奋的问题,埃尔温只得苦笑着,他总不可能开口告诉这些孩子那个人也同样是个男人。

“对了,你们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是Live,生存着的意思。”

无视是最好的办法,埃尔温想着,他巧妙地转换了话题。

“叔叔你简直就是想要转移话题!!”雪莉当然知道了埃尔温的意图,她略带不满地用手轻轻敲打埃尔温的膝盖以示抗议。

“哈哈抱歉啦,不是说要继续听吗?故事的后续。”

 

 

 

“不说吗?”

“……唔!!!”

鲜血喷射而出,并非静静地流溢,而是随着强大力道而飞溅出来,利威尔想着是否该放轻点力道,要不然下次沾到他脸上的就不止是鲜血了。

宽敞的地下室里寂静得恨,除了平时铁链偶尔因手脚的摇动而碰撞到墙上所发出的声响,剩下的就是今日拳打脚踢的声音,还有那痛苦的呜鸣。

被铁链限制住行动,四肢被拷在墙上的两人分别是莱纳·布朗和贝尔托特·胡佛。 

“听说巨人化的身体都会恢复,不管怎么打都不会死对吧,”利威尔又再度将脚踢向莱纳的脸,本已血肉模糊的脸在这脚的冲击下变得更加如目不堪,宛如一副即将腐烂的尸体般。

在一旁的贝尔托特显然情况也不怎么样,为了防止巨人化利威尔虽然避开了两只手,却还是将他的两只脚打得就像残废般,每一处伤口都已溃烂,血色的肌肉第一次被这么翻出来让人看。

“真是恶心。”利威尔不屑地用一条手帕抹去了脸上的血迹,他转过身去把手帕狠狠地扔向地下室唯一一个坐着的人,“喂今天还是没收获啊,埃尔温。”

“那就没办法了。出去吧,再打下去只怕你就真将他们打死了。他们就算想说也没精力了。”埃尔温脸色平淡地接过了手帕,打了个手势让守在门边的守卫打开门,走了出去。

“真讨厌毫无收获。”利威尔在走出门口之际往后瞪了重伤的俩人,哼了一声便尾随着埃尔温。

 

 

 

“利威尔,我要深入去查一查教会。”

埃尔温的一句话让利威尔蹙紧了眉头,他不解地问道“就是那个一直把墙当作神的鬼教会?查来干什么?”

“这样下去绝对不是办法,他们的嘴紧得恨,你也看到那个叫莱纳的家伙,已经开始神智不清了,绝不能浪费时间在此。”埃尔温打开了抽屉,抽出了放在最底下的一份文件,递给了利威尔。

“别给我看这些,看得眼睛疼。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便是了。”利威尔推掉了文件,厌恶地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

“关于教会的资料,我让韩吉花了不少心思去查的,然后发现到一件事。”埃尔温双手折叠起,托住了自己的下巴,沉重地说着。

“是什么?”

“教会的人,貌似私底下都与政府有所联系。”

嘭。

椅子被巨大的动作碰撞而掉落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利威尔的手紧紧掐住埃尔温的领口,把烫得笔直的衣服给弄皱了。

“利威尔,衣服。”埃尔温刻不容缓的命令让利威尔逐渐松开了手,他紧紧盯着埃尔温,双手紧握拳头。

“你再说多一次?”

“我怀疑,政府本身早就知道墙里有巨人之事。”

“既然知道,那么想必也绝对知道人类能巨人化的事。”

利威尔心头一紧,下一刻他的拳头已砸在桌子上,强大的力道使得桌面有了几道裂痕,有些文件甚至随着桌子的摇晃跌落至地。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掌控一切?”

“恐怕是的。”

 

人类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走的是什么道路,他们无法退后,只能拼命走向前。

即使那是条布满荆棘之路。

 

 

 

“终于决定要出去了?”

面对韩吉的问题,埃尔温只是耸了耸肩,然后点了点头给出了个答案。

“也好,反正杰克和雪莉都长大了,我记得杰克已经出外工作一年了?”

“过完今年后就是第二年了吧。”

埃尔温饮下一口红茶,清淡的茶香比起浓郁的咖啡味更让他不习惯,兴许是已经习惯了让咖啡因来为自己提神了吧。

“我听雪莉说,你把以前我们的故事告诉他们了是吗。”

韩吉放下空杯子,颇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孩子在草原上玩耍的情景,想当初在那里玩耍的孩子如今也成为成熟的大人了。

“你知道的,我也只能编人类胜利了的这种结局给他们,但我觉得那时候的他们就算说出了真正的结局他们也不会懂吧。”

埃尔温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出了一个微笑,他站起身来,拿起两个空杯子,一拐一拐地走向厨房。

“也是,要不然杰克怎么会为政府工作,不过现在也的确无所谓了。”韩吉咀嚼着她买回来的巧克力,含糊不清地回答着。

“这身体真是日况愈下。”他自嘲着。

除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满头的金发开始逐渐被白发代替外,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要看报纸或者书籍也只能借助眼镜,更别说那双脚了。

在未来十年内若还能走动,埃尔温觉得那简直就算得上是奇迹了,每次一到下雨这种天气时脚便疼得无法忍受。

“所以才要趁现在把应该看的风景都看一遍,我交代后辈们了,知道你是巨人时期最后一任调查兵团团长的话他们会很乐意的。”韩吉拿着一块巧克力走到埃尔温身边想给他,却被他一个摇手给拒绝了。

“多谢你了,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到时候我会介绍你给他们的,也把你的情况说出来了,他们会照顾你的,就安心地去看看墙外世界吧。”

“知道了,”埃尔温抚摸了自己还有点隐隐作疼的脚,正巧昨日刚好下了一场大雨,让他的腿疾再度复发,“我这种情况,能出去墙外两三年也算庆幸了。”

“你也别这么悲观,你去墙外时也可以去看看那边的医生,说不定比这边有用呢。”

“我觉得没什么差,身体该如何就如何,当初我是如何受了伤你最清楚。”

埃尔温将身体轻轻靠在洗碗台,韩吉也只是轻微点了点头,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病要好也早就好了。

“不管如何,你愿意出去我很高兴,孩子们知道的时候反应是什么?”

韩吉觉得话题过于沉重而且说不定下一秒就会陷入尴尬的沉默中,只好再度转话题。

“都说‘你早都好出去了’,那是他们为我买的东西。”随着埃尔温的目光,韩吉看到了堆在桌子上的一堆袋子,满满地装着一对日常用品。

“是吗,这样也好呢。”

 

 

“愿神明保佑,在天堂的那一方……”

神父的祈祷声、回响的钟声、人们的祈祷、神圣的十字架、在远处蓝天里的风和云。

埃尔温曾经无数次看过这样的情景,就在那张大的血口前,人们通常都会这样做。

尽管知道祈祷是无用的,但人类总是习惯了在死亡的前一刻挣扎着去抓住宛如蜘蛛丝般渺茫的希望。

最后再放声大喊,任由嘶喊声带领自己坠落。

“刚从墙外回来,叔叔没事吧。”

埃尔温感到自己的衣袖忽然被拉扯了一下,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拍了拍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子肩膀道“我没事的。”

上了年纪的代价就是时常会被记忆扰乱,就像前一刻他还以为拉扯他衣角的是那个天真的小女孩,直到视线对上了,才发现已经是个成熟的金发美人。

“嗯,那就好,等下仪式完了后杰克会送您回去的。”雪莉身着一身黑色连身裙,无论是衣袖抑或者裙摆都少了该有的装饰,简单得不行。

埃尔温斜眼盯着女人苍白的脸庞以及那一双原本蓝绿色的眸子如今却被染上了些许红色,他什么也无法做,只得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她放在大腿上紧握的拳头。

“今天是很好的天气呢,对吧。”

“是啊。”

“脚还疼吗?”

“还好。”

“疼了的话就跟杰克说,他会带你去看医生的,疼的话就要擦我带回来给您的药膏。”

“知道了,你不用这么担心我的。”

依旧如往常般的对话,依旧如往常般的气息,依旧如往常般的语气。

埃尔温的记忆在那一刻逐渐越发越清晰,他想想这原本是不可能的,明明自己都已经越来越健忘了。

记忆的光影越发接近,他能看见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红润的脸颊,柔弱的哭声;他能看见在草原中奔跑的身影,随风飘逸的长发,尽管她时常投诉着要剪了这头长发;他能看见女孩无论在生气或兴奋时那个总会变得像苹果般的脸颊;哦对了,他还隐约能记起三年前,在远处的那一方,她的呼唤、她的眼泪、她的拥抱,都是如此温暖,叫他无法告别。

到了最后,我竟然是距离你如此远的距离,无法接受。

埃尔温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着冰冷的触觉,他颤抖着双手去抚摸,能摸到那已粗糙不堪的脸,还有随着皱纹徐徐流落下的泪。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能否告诉愚人,为何本应不该流泪的双眸,再度流出了这愚蠢的泪水。

 

她问他,为什么哭泣。

他回答,不知道。

 

他双膝跪地,伸出双手,请求着。

若我身在天堂里,请允我一吻。

她说,如你所愿。

 

少女哟,为何你的吻如此温暖,而不是冰冷至寒呢?

因为我将生命燃烧,送之于你。

 

他能看见,苍白的脸庞、嘴角的血迹、翻白的眼珠、寒冷的身体、沾染丝丝血迹的金发,还有那散落在桌子上的白色药粉。

少女哟,为何你不再飞翔,为何你会断翼,为何你会坠落?

 

梦将醒之刻,留于视线之内的只有依然熠熠生辉的神像,以及无声无息的美丽少女。

愿远方的你化为一朵蝴蝶,飞至远处,把你许与我的温暖全带走,使你不被那冬天冻寒致死。

 

 

 

口中尽是血腥味以及铁的生锈味,利威尔啐了一声,吐出一口血和唾液的混合物,湿湿粘粘的令人反胃。

“违背了神的旨意,可是要死的。”

利威尔的双手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人限制住动作,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有可能随时随地就要被活生生地扭断了,他嗤笑了一声,死死盯着坐在眼前的男人。

男人翘着脚坐在扶手椅上,一只手撑着书的背面另一只手则以优雅的姿势缓慢地一页一页翻过书,这个房间里除了书页与手指彼此摩擦的声音外只剩下那浓厚的血腥味。

“我知道是谁派你来,他也舍得让你送死。”男人低沉的嗓音落在利威尔耳力就像远处传来的乌鸦声,烦躁不已。

“没人指使我,有种就把我杀了啊猪猡。”

“杀了你也没用,他已经拿到想要的资料了吧,不愧是埃尔温·史密斯,果真不是个轻易对付的男人。”男人终是合上了书本,他走向利威尔,什么也没说的就一脚踹向利威尔,使得利威尔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地。

“有你这样的人替他确认资料的真实性,他还真是走运,”男人一把抓住他的黑发,迫使利威尔与自己对视,用嘲讽的语气道,“不过我并不认为有什么用,因为最终胜利的还是我们。”

“咳……咳……你……你这什么意思?”利威尔本想克制住从胃里不断攀升的反胃感,却始终被其制服,开始不断地咳嗽,他拼命地按住自己的肚子,想使自己能正常的与男人对话。

“王交代过我们,既然巨人是由我们放出的,那么就得由我们收回,而且也是时候收服一下这些无知的野兽了。”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

男人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打了个手势,利威尔再度遭受了几个拳头,让意识本就快支撑不住的他已经开始陷入要昏迷的状态。

想要说出口的话却说不出,利威尔使劲地用双手撑地想站起身来时后背却又被一脚踩住,让他只能不甘地被人蹂躏着。

“本来呢,有巨人的存在你们这些人类才会乖乖服从于王,可是没料到至今我们也会被它们逼到只能在一座墙里生存,太可笑了吧。”

“那么倒不如,给予你们调查兵团力量,让你们替我们杀了它们,等到人类再度壮大时,再用巨人作为威胁,使我们的王再次成为这世界所有人类的唯一领导者。”

利威尔在那一刻曾经产生一种错觉,若自己当时出现了耳鸣什么都听不到那可多好。

可是耳鸣却偏偏不如他所意,迟了好几秒才出现,他用尽了全身力量爬到男人的脚下,死命地抓住裤脚。

“怎么了,不需要如此激动吧?”

男人对利威尔的动作毫无反应,只是蹲了下来,用手指抬起其下巴,讥讽着。

“你所心爱的那个男人以及那些死去的士兵所珍视的自由,只不过是一场笑话,也该让你们醒醒了。”

 

 

 

落入他的视线里的第一个人是令自己感到陌生的褐发男子。

“伯父您没事吧?”

埃尔温刚恢复意识时仍有点神志不清,他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过后他在那名陌生男子的搀扶下才坐起了身子,斜倚在舒服的抱枕上。

过后,视线才缓缓转移到一直站在陌生男子背后的杰克,毫无表情的冷淡面孔。

“这位是……”埃尔温在打量了周遭发觉是自己熟悉的环境后便松懈了下来,他抛出了这个问题。

“伯父您好,我是雪莉的未婚夫,我叫约特尔。”褐发男人一听,随即温和地伸出了一只手,回答着。

“啊啊,原来是你啊。”埃尔温也有礼地回握了那只手,再回以他一个友善的笑容。

“对不起伯父,一回到墙内就……发生了这种事……”约特尔也敬以一个浅淡的微笑,埃尔温单单看他的黑眼圈和与自己一样憔悴的面容,就能知晓他的悲伤。

“说什么呢,你不也是一样吗,也得……好好保重自己吧。”

“尽管如此,我的确是真心爱雪莉的,也想给她一辈子幸福。”

埃尔温望入约特尔的双眼时,看到的是坚定不移的情感,是少见的会把自己的情绪全放入那双眸子中的人。

至少对自己而言的确是少见的。

埃尔温轻叹了口气,“都是……命吧,以后的日子还长,只要你心里还记着她就行了,她会高兴的。”

“说得也是。”约特尔站起身来,对埃尔温鞠了躬,再对一直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杰克笑了笑,“那我先走了,请好好休息。”

埃尔温颔首,招了招手作为最后的告别,想来也不会再见了。

“好听的话总是要说的,雪莉的心意在于谁我可清楚得很,你也是。”

就在脚步声远至听不见时,埃尔温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然后拍了拍床边,示意杰克坐下。

“多少日不睡了?看你这样子,少说都有两三天了。”

“从发现她走的那一天。”

“你的身体迟早会垮的。”

“我知道。”杰克勉强用苍白的嘴唇挤出一个笑容,他用拇指压了压眉眼间,头发也有着些许的散乱,疲态一露无遗。

“韩吉阿姨那里一切都没事,她在参加丧礼后也休息了,您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是啊,人老了总是那么不中用。”埃尔温放下了自己背后靠着的枕头,再度让头舒服地陷在柔软的棉花里头,可能是这三年来的奔波使他太过操劳,明明才刚醒来却又再度感到疲意侵入自己的身体、脑袋。

“请您……别这么说自己啊。”杰克苦笑着,他替埃尔温盖好被子后并未马上离去,而是待了一会儿,等到埃尔温的双眼徐徐闭上后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离开了房间,搬了张椅子到厨房的餐桌前如释重负坐了下来,双手叠在桌子上,再将头靠在上头,让双手枕着自己入眠。

叔叔醒来了大概会骂我,他迷迷糊糊想着。

可是不知怎么的,就不想回去自己的家呢。

青年并未有更深入的想法,平均的呼吸声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让他有了真正休息的一刻。

 

 

 

利威尔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壮观的场景。

与其说是壮观,倒不如说现在的场景更适合用严肃以及沉重来代替。

暗黑色的夜空里并没有那所谓的星星作为陪伴,都是单调又乏味的黑色,照耀这片大地的功劳可不只是那一轮明月,更是许多燃烧着火焰的火把,把士兵们的影子都刻印在这片大地上。

穿戴着披风印有自由之翼的士兵们一刻不停地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但只要仔细一望去,便不难发现他们眉间的忧虑。

“只要把所有立体机动装置再检查一次就行了,必须确保全部毫无问题。”

“是。”

站在高处的埃尔温一边斜眼望着士兵们工作一边侧过身子对着其中一位分队长交代了东西,一旁的利威尔则双手交叠于胸前,目无表情地站着,等到分队长都了才说话。

“这场战争……呸,我根本不认为这也算得上是战争,只有你我才知道这场阴谋里的真相。”

利威尔自那日被放回来起便一直在休养着自己的伤势,等到上个星期自己的伤好不容易才算是痊愈,这才被埃尔温允许参与这次的战争。

“的确是。”

埃尔温冷淡的一句话让利威尔有种冲动想上前给了他一拳,但被囚禁了这么多天的他也早就学会控制住自己的肌肉和情绪。

“看来在你养伤期间让你一直待在里面也是件好事。”

“埃尔温,我他妈的真想让你知道如果我不是受伤的话早就会把那群人碎尸万段,哦对,还包括你。”

他厌恶极了被囚禁的滋味,不管是以前或者现在,都是一样。

这会让他想起那不愉快的黑暗,萦绕在鼻间的潮湿及腐臭味,被人时时刻刻监视的不自在,还有无法瞧见天空的不安感。

“对此我感到抱歉,但我知道以你的个性定会去找他们算账,到时候你只有死的份,必须让你冷静一下。”

“我有什么时候不相信过你了?”利威尔当然知道埃尔温的用意,他只是过于不满这一切,不止是不满,还有各种负面的情绪,无法用言语形容。

“利威尔,你还记得吗,在我还是兵长的时候曾问过你,为什么只要能看见天空就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埃尔温没有对利威尔上一句话作出什么反应,他只是轻轻地抬起头来,仰望着那过于遥不可及的天空。

“当然。”

“你现在还能对我说一遍吗?”

“……因为它是如此地惹人厌,不管在地上发生什么事情,它只是冷眼看着,我恨死了。”

利威尔不清楚为什么埃尔温仍有心思去回忆起过去的事,他把双手靠在高度只及自己腰间的栏杆,俯视着下面那一群士兵。

“这就对了,当时会让你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就是恨意,而让那群士兵包括我感到还活着的滋味只有自由,我觉得你现在也是如此。”

埃尔温放弃了仰望天空,他用手指抚摸了自己的波罗领结,然后将视线专注地放于利威尔身上。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你应该清楚,看看韩吉。”

“这时候提起那个疯子做什么?”

“韩吉之所以能那么热爱巨人,是因为她知道了,单单是恨没有用。”

利威尔沉默了,他放开了扶着栏杆的手,退了几步,交叠着腿靠在墙上,盯着埃尔温那高大的背后。

“你是想说,现在再怎么恨也来不及了吧。”

“没错,我们只能让他们带着向往自由的心情,去杀完所有巨人。”

“你确定?”利威尔嗤笑了一声,继续道“这真的是所有的巨人吗?我当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了,等到人类再度壮大时,他们可还会再放出这些畜生。”

埃尔温轻叹了一口气,他打了一个手势,唤来了一个士兵,低头对他说了什么后就睨向利威尔,开口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是,拯救现在的全人类,不是去思考着如何去拯救未来的全人类。”

“你或许觉得我很自私,利威尔,但是我没办法,最大的力量并不在我这里。”

“如果一定要什么人来阻止往后的悲剧的话,那绝对不是我,也不可能会是你,只能是其他人。”

利威尔忽然很想大笑,他本来想对前面那个金发男人说你根本不用说这么多。

因为我会相信你。

可是那个男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利威尔那是最后一次站在背后目睹那个高大的男人迈着步伐笔直前进,他看不清那个男人要走向哪里,但他只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跟着那个男人。

那样才是对的。

不管你去的是让我们得到救赎的天堂还是让我们背负绝望的地狱,我都义无反顾。

 

 

 

 

没想到啊,最后的调查兵团竟然有如此多人。

利威尔位居高台,他的身旁站着埃尔温,作为调查兵团最高职位的俩人,此时此刻必须说些什么,来激励士兵的士气。

“你说吧,你知道我不擅长干这些活。”利威尔往后退了几步,将右拳头坚定地打在心脏的位置上,他的这个举动也引来了台下的全部士兵们一致的动作。

“好。”埃尔温并未做着和大家一样的动作,他走到高台的最前处,俯视所有士兵,双手交叠于背后,用不大声但却能让所有人听得清楚的音量开始说话。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人类!”

“很好,那你们把心脏献给谁?”

“全人类!!”

“错了。”

埃尔温的两个字让台下士兵一阵哗然,就这么持续一阵子后直到埃尔温故意干咳了两声后才又安静了下来。

“你们站在这里,是为了你们自己啊。”

“为了夺回你们一出生下来就本该拥有的自由!!”

记忆其实有时候是一种很好笑的玩意。

在你想回忆什么东西的时候它却犹如乌云般灰蒙,过不一会儿变落成大雨,你什么也抓不到。

它却偏偏又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候,化为太阳,把自己体内所有的东西毫无遗漏地释放出来。

他记起了,为何自己是如此地讨厌人们崇拜的神明。

那是因为在自己最需要神明的帮助时祂却迟迟不肯给予,在对希望这种东西嗤之以鼻后再像施舍般给予希望。

简直就像在自己溺水后才救援已坠落于水中的自己,可笑至极。

明明被不允许得到光亮的自己却被给予机会去寻找。

明明已经不需要再有神这种东西。

你却偏偏出现了。

“利威尔,没有人能够束缚你,只有你自己才能够将自己锁在这里。”

那个金发男人站在逆光里对他说着,伸出了一只手,使他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在教堂里的神像,是他不被允许接触的对象。

“我不是给你自由,而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自由。”

“我不会相信的,”利威尔眯上了双眼,那道光对他来说太过于刺眼,“要得到什么东西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说吧,你想要什么?”

然后他第一次直视那双宛如天空般的双眸,第一次以自己的思想去碰触那片蓝天,第一次允许自己的身影化为那片天空里的其中一员。

在那里,他能看到,他能感受到,他能听到。

“成为一把剑,夺得属于自己的胜利。你的胜利便是全人类的胜利。”

下一刻他听到了不属于这个地方该有的欢呼声,再眨了眨眼,眼前的场景骤然转换,他再度回到了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簇簇火焰随着风摇摆,它们的影子舞动着,活像个黑暗里的猛兽。

“利威尔,”

这次不是错觉,他想,虽然那把声音似近似远,飘摇不定。

一定不是。

“能最后一次,带领着我找寻我们的胜利吗?”

他从没像现在这一刻心情这么舒爽过,他能瞧见那个男人背对着所有士兵,将那独一无二的笑容献给了自己。

“这不是废话吗?埃尔温。”

 

如果你要将一杯甘香醇美的酒献给上帝,让祂许你一场胜利。

那我甘愿流尽所有鲜血、掏出心脏、提炼出混浊的灵魂,用自己的眼泪酿为一杯酒,以自己的嘴唇作为杯子,献于上帝。

愿袮胜利,我的神。

 

 

 

埃尔温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貌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他说不上那是什么。

想让自己马上苏醒过来身体却好像被打了麻醉针似的,身子完全无力,使不上力。

啊。

埃尔温这才恍然大悟,前几天才刚刚去看了一个新医生,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让自己的脚好起来,但在杰克的建议下还是去了。

看了新医生当然就必须吃药,根据医生的话说,所服用的药貌似有暂时性麻醉人的作用,所以埃尔温只会在睡前服用一粒。

结果就是药的的效果确确实实发挥了出来,那个人影依旧一晃一晃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埃尔温想动一动手引起那个人影的注意,下一刻他只察觉自己的脑袋越发沉重。

“睡吧。”

很熟悉的声音,但是他一时之间记不起来,他能感受到自己散落在额头的发丝被温柔地触碰,那只手并没有为他整理头发的意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这个动作。

他一刹那间忽然有什么东西欲呼唤出口,喉咙却像是被针刺到似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什么都没事,睡吧。”

很微弱的声音,却同时很坚定的,像是不可抗拒似的命令。

接着埃尔温就阖上了双眼,陷入一场不太平稳的梦中,直至夜晚褪去。

初升的太阳一直都是那么柔和,不让人觉得刺眼,微淡的光芒竭尽所能地把世间所有一切全都照耀出来。

就像那斑驳的血迹,熟悉的黑色眼镜框,翻白的双眼,陈旧发黄的文件夹。

埃尔温一语不发地坐在床上,拿起了被散乱的黑色长发覆盖着的文件夹,他用着生满皱纹的手,轻轻地翻阅着里头的内容,安静得不发出一丝声音,整间屋子宛若无人似的。

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完整地把所有资料记录在上面,除了文字外还有不少的图画,单单是从图画来看便能知晓写的人拥有十分优秀的作画能力。

埃尔温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用指腹微微地触碰了在左下角那混乱的签名,发出了一个嘲笑声。

“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我这里了啊。”

埃尔温其实有种冲动想狠狠的撕破手上的纸张,他紧握纸的手开始震颤着,使得原本就发黄的纸张更是被添了几道皱褶。

明明我是多么想远离你。

“这是一点也不好玩的恶作剧啊,韩吉。”

“即使是一场梦……也别让我这么快醒来,面对这些残酷的事啊。”

埃尔温伸出了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虽然因为麻醉药的副作用身子还是有些麻,但已经能够使上力道了。

冰冷的触感顿时让埃尔温心惊了一下,只是一下子,在下一刻他的双手便已停止抖动,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是如此讨厌冰冷的感觉。

埃尔温摆脱了那个身体施加在他腿上的压力,动了手术的脚还在隐隐作疼,埃尔温只能一边扶着墙壁一边行走。

过后他又费力地搬下书橱其中一格的所有书本,整齐地叠放在地上,将文件完好的放入里头的暗格。

嘭嘭嘭。

在埃尔温最后一次弯腰拿起一本在摆放过程中不小心掉落的书籍时,屋外敲门声也同时传入耳里。

“杰克吗?有锁匙吧,自己进来。”埃尔温放弃了自己去开两扇门,他实在是没太多的精力去做更多的事。

“好。”

啪嗒。

埃尔温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他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刚进来房间的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叔叔……”

“不用怀疑你所看到的。”

杰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顾掉落一地的东西,以不稳的步伐走向床上的人儿。

他咽了一口水,冷汗开始一滴滴从额头随着脸留下来,他将手指放在鼻间前,努力用自己的感官感受着。

没有了。

什么,也都没有了。

“我记得,Levi旁边的墓地是空着的。”

杰克觉得这是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他跌坐在地,头还因此撞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埃尔温的脚,不过埃尔温却丝毫没有将他扶起的意思。

“我……”

与冷汗相伴的是,苦涩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把她葬在那里吧,他也会高兴的,毕竟是韩吉啊。”

他不知道此时瘫坐在地上的人犹豫了多久,他更不想知道那个人是多么不情愿地才给出了一声回应。

“…………好。”

 

 

 

梦是永恒的,至少埃尔温是这么想着的。

梦会将人心里的潜意识毫无隐瞒地显露出来,让自己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最渴望什么。

埃尔温在战后安稳的日子里做过无数场梦,有无谓的、奇怪的、甚至是荒谬的。

但更多还是围绕在那场杀戮里。

他永远都不会承认那是一场战争,怎么样也都不会承认,就像利威尔所说的,太过愚蠢。

因为那仅仅是,以数百万人命为自私的人收拾残局罢了。

埃尔温曾经无数次嘲笑自己的无能,如果能早一点、有这个能力的话,说不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但是只说不定罢了,未来没有人能够知晓,人类永远只能选择道路,然后背负所选择的后果。

那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埃尔温其实早有想到这个结局,在全人类的欢呼声中,必定会有人从黑暗中为他送来一颗子弹。

“知道一切的人,不需要存活在这世上。”

所谓的,王的旨意。

他觉得自己肯定会死在被烟花的光亮照耀下的漆黑中,自己的呼吸将会渐渐被燃放声与笑声淹没,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走廊里。

然后等待尸体腐烂至极,传出阵阵臭味方才引起人的注意。

真是,过于可悲又可笑的死亡方式啊。

最后一任带领人类走向胜利的调查兵团团长竟会死在这样的地方,日后肯定会被人这样感叹的吧。

但这世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事与愿违。

同样是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长长的走道不知通向何处,能从走廊窥览到的外面的夜空竟是如此美丽,被璀璨的烟花所覆盖着。

埃尔温能保证,他这一生从没有这么想大笑的冲动。

再鲜明不过的黏稠触感,再清楚不过的血红色,埃尔温生平第一次如此惧怕看到鲜血,他以为他的双手会剧烈颤抖着,但实际上他并没有。

因为那不是他的,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发生在他身上。

明明是那么瘦小的身影,到底已经多少次站在他前面了,他数不清了。

“利威尔……利威尔……利威尔……”

再多的呼唤也唤不醒你了,对吗。

“为什么……”

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儿逐渐失去了应有的温度,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紊乱,他还能听到慢慢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里。

“哭出来信不信老子杀了你……”

利威尔的脸已经失去了原本该有的血色,他皱起眉头,抬起一只没力的手,随手将埃尔温眼角里蓄势待发的眼泪给抹去,抹杀了其掉落下来的机会。

“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吗……”埃尔温极其温柔地抚摸利威尔的黑发,动作轻得像是抚摸对他而言最重要的珍宝。

“我从未想过会有人因为我的死而哭泣,这也包括你,你不需要这么做。”

语音刚落,利威尔便咳了两声,吐出更多令人恐惧的液体,让他不自觉地把头更靠进了埃尔温的怀里。

“是我……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这真的不像你所说出来的话,肉麻死了,我要做什么……唔……都没人能阻止得了我。”

利威尔用尽所有力气想好好看清眼前这个被泪水噙满的双眸,湛蓝的瞳孔加上那透明色的泪珠,简直是他看过最美的景色。

心脏被射中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知晓了死亡的感觉,倒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错觉拿着镰刀的死神就站在他面前,正静等着下一刻用镰刀勾去他灵魂。

呼吸越发沉重,利威尔感觉自己大脑摄取的氧气越来越少,口中的血腥味久久不去,眼皮也在叫嚣着要盖下来了。

“我收回我的誓言……我才不会为人类献出心脏……”

利威尔的手在抹去埃尔温的眼泪后顺势慢慢滑下来,摸过他的鼻子、嘴唇、颈项、锁骨、波洛领结,最后再到那个每时每刻都在跳动着的心脏,嘴巴一张一合说道。

“我是为你……为你……献出心脏的……猪猡给我记清楚来了……”

埃尔温拿起落在自己心脏位置的小手,那只粗糙的手有着在战斗时的伤痕和常年握刀而造成的茧,埃尔温极其疼惜般地抓住那只手,然后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最后的余温。

“知道了……我……”

“别说了,你要说的我都知道,这种事可不是用嘴……嘴巴说说就行的……老子会自己感受……”

埃尔温本想好好地说出一句话,却没料到一开口时自己竟会变得如此口吃,在话都还未说完的时候就已经被利威尔打断了。

“你啊……总是这样呢……”

埃尔温最后还是忍不住了。

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并不止是单单的悲伤,还有更多的不舍、疼惜,那股感觉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能以流下两行泪水表达。

“啧……大男人的……还……还哭什么……”

温热的眼泪随着脸流到下巴,然后从下巴再掉落至利威尔的脸,他略微不满地眯起了双眼,因为有几滴眼泪也顺势掉在了他眼睛上。

“别流了,都掉进眼睛了,格外……格外不爽……”

“对不起……我……”埃尔温闻言本来想控制住自己,无奈却反倒流出了更多泪珠,让他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快不行了……这身体啊……喊着……太累了……”

利威尔反握住一直抓住他的手的那只大手,带着埃尔温的手转移位置,来到了那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心脏的位置。

“告诉……我……咳咳……你会活得很好……对吗……”

“会……我会活得比任何一个人好……一定会的……”

埃尔温等不到他的回应,抓住他手的那双小手已经缓缓落下,微弱的呼吸声已被夺去,只有那血液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淌。

他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但应该是听到了吧,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就像熟睡般安宁。

埃尔温的记忆就像海浪般拍打着他的脑海,那个瘦小的身影简直像还未消失般还在他眼前,为他阻挡一切阻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疯狂,才能带着他渡过这孤单的夜晚,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小丑般,用着最凄惨的叫声引起旁人的注意,他希望现在能将自己的喉咙喊至破裂,再也发不出声音。

但是谁也听不到,因为剧烈的烟花燃放声已经将他的绝望给淹没了。

用手狠狠地抓紧怀中的人儿,指甲已经嵌入了人儿的手臂里,但埃尔温知道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那个人疯狂地打扫任何东西的模样,那个人厮杀巨人的样子,那个人只显露给他的喘气声及不安的样子。

记忆宛如水中的倒影般呈现出来,埃尔温能从里头看到,两个身上都有伤痕并且不停喘气的人,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彼此。

他说,有本事你就来打倒我。

他回,如果我打败了你,就和我走。

 

那一夜,他挡在他身前,用着自己的心脏,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因为我会成为你的剑,为你阻挡一切,所以你只要向前看就好。”

 

“你会活得好好的,对吗?”

“会,我会活得比任何一个人还好,活得比你还好。”

 

那一日,风中的烛影正在舞动着,等待着自己微弱的光芒被更强大的亮光给掩盖,直至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用心脏,换回了一个你,一个完整无缺的你。

 

 

 

蝉的叫鸣声一阵一阵的,无节奏地响着,配搭着滚水沸腾的声音、空气流动的声音,一直待在他的世界里。

失明已有数个月,埃尔温的耳朵已经变得和正常瞎子般灵敏,细微的风吹草动他都能知晓。

发现到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奇怪是在半年前,就在办完韩吉的丧礼后。

埃尔温能逐渐发觉自己的眼睛已经不只是看不清楚报纸或书籍上的小小字迹,就连正常生活上视线也变得模糊。

与视线相反的是,埃尔温的脚在药物的帮助下却变得逐渐好转,在雨天时脚也不会那么痛,在行动上倒是方便了许多。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几个月前的一天早晨,埃尔温睁眼时发现所有视线内的东西都模糊成一团,已经连颜色都开始混合在一起,导致他只能摸索着去寻求邻居的帮忙,在这中途还跌倒了,第一次让他感受到失明的痛楚。

然后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睛被绷带紧紧地绑着,纵然医生是说属于暂时性失明,但埃尔温知道,那只不过是徒然的安慰话语。

好不容易习惯这情形数个月了,埃尔温也从杰克在城市的家搬回了在乡村的家,终归来说还是比较住得惯自己的家,换句话来说也就是住得心安吧。

也或许是上了年纪,埃尔温越发不喜爱热闹的环境,人群的吵杂声让他不得安宁,心里总是有丝丝的不安稳。

在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后埃尔温方才放下心来,开始渡过自己的晚年生活,每日与蝉声抑或者是孩童的嬉闹声作伴,在夜晚的时候还能听到风吹草动的声响。

埃尔温把煮烧生水的火熄灭后便慢腾腾地从后门走到了院子后面,正好是百合生长的季节,一阵阵淡淡的清香传开了,让埃尔温每逢这个季节一定会将每一日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享受百合的清新。

还记得当初种下百合是因为雪莉的要求,本想着百合成长了后能让她来看,却不料最后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他。

埃尔温在开满百合的后院里放置了一个小茶几和两个木藤椅,一个是给自己的,另一个则是给时不时会来探望他的杰克,茶几的话则每日白天都会拿出一个茶壶和茶杯来摆放着,供饮茶所用。

埃尔温坐在藤椅上稍息片刻后,将头转向后门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次终于也不发出声音了吗?”

一声回应证明了他并非在自语。

“对不起。”

“我并不认为你是个喜欢说无谓的话的人,坐吧。”埃尔温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木藤椅,然后用双手摸索着茶壶的把手,搞清楚了杯子所在方向后便利落地将茶水倒进去,当然还是免不了溅了几滴出来。

“一个月不见,叔叔的倒茶功力倒是见长了。”

“我可是每日都在做这件事的,喝吧。”

杰克拿起了装满热腾腾茶水的茶杯,稍微闻了闻茶香,只啜了一小口便放回原位,埃尔温则是原封不动的让茶水的容量保持原样。

“打算聊多久?”

“您知道我不想的。”

“做了就是做了,你说这句话很难让我信服于你,就你的所作所为看来。”

“……对不起。”

埃尔温不语,只是将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拿起茶杯就是一个劲把所有茶水往口里倒,让茶水将茶的苦涩味以及香味流入心头。

“让我摸摸吧。”埃尔温说道,不等杰克答复就擅自将手放到了杰克的头发,把手指插入发丝间,一遍又一遍地把手当成梳子为他梳理头发。

“很怀念的动作呢,小时候您常常说我头发乱,就这样为我整理头发。”杰克轻笑着,把一只手轻轻盖在埃尔温的手上面,让自己的手跟随着埃尔温的手的动作。

“微卷的头发总是比较难整理的,小时候的你每次一脸不爽,加上那一头乱糟糟的褐发,变得更凶了。”

“可还是有人和我玩呢。”

埃尔温终于停下了梳理头发的动作,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间放下了手。

“也是。”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两人都不语,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唯有那风像是用不消失般断续断续地吹来,让人即使被太阳晒着也会感到凉爽。

“几点了?”埃尔温在沉默期间一次又一次地重覆着倒茶喝茶的动作,直到一整个茶壶里的茶水都给他喝尽后才开口道。

“五点了。”

“是吗,死在夕阳下貌似也不错呢,虽然他是在夜晚死去的。”

“Levi吗。”

“是呢。”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您到最后还是没告诉雪莉你的爱人就是位男人吧?”

“怎么,”埃尔温把头转向杰克的方向,让自己的脸面向他,虽然他已经看不到眼前的人的面部表情了,“我还以为你会告诉她?”

“别开玩笑了,没您的同意我怎么敢。”

“那么,我同意你杀了雪莉和韩吉了吗?”

“您知道我的理由。”

“是吗。”

啪。

啪。

那是在仅仅几秒内发出的,平淡又真实的声响。

“恭喜你,”埃尔温第三次提起了右手,再一次将力道施加在手掌上,用力地往眼前的人的左脸颊打下去,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也终于成为他们的奴隶了。”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他摸了摸被打了三次的左脸颊,又疼又热,生平第一次被人连续打这么多下,还是被一个瞎子如此准确地打中。

“你的样子本来就可笑。”

“我是最后一位了?”埃尔温站起身来,因为长久坐着的关系他感到自己的脚有点麻,他在院子走了一两步后,将自己的背影留给了他。

“是,只要您消失了,就再也无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资料在我房间的书柜里第三排,把所有的书搬下来后可以看到一个暗格。”

应该是惊讶于埃尔温的那句话,他张大了嘴,愣了一下子后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告诉我?不怕我把资料销毁了?”

“你爱这样就这样,反正迟早有一天也是会被人找到的。”

“…………我爱雪莉。”

没有回答埃尔温的话,他直接地把话题给转换了,同一时间也站起了身子,走到了埃尔温的身后,俩人的距离仅仅一步之遥。

“我知道,你对她的心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约特尔威胁她,说如果不嫁给他就有本事让我失去了工作,我讨厌这样无能的自己,更讨厌为了我而委屈自己的她。”

“所以与其看到那样的她,我宁愿看到保持着自我的她。”

“看到她的死你有什么感觉?”

看向了自己的双手,没有埃尔温预期中的激动,他缓缓道。

“伤心。但是我觉得更多的是麻木了,您说,我是不是变得无情了。”

“压抑了太多总是会这样,你终究还是走上了我的道路。”

“可是,您有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埃尔温否定了他的话语,再度宠溺地拨乱了他好不容易梳齐的头发,语气再也不像之前紧绷,“只要你愿意,雪莉永远活在你心里,就像他永远活在我心里。”

“好。”

风依旧吹动,时间的沙漏还在走动,蝉声依旧,一切都还是这样,仿佛从未变过。

咔。

“对不起。”

扣上扳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埃尔温的头倏忽被一个硬物顶着,他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笑着。

毫无意义的道歉,让人发自内心想嘲笑。

下一刻,埃尔温感到自己的耳朵旁有热气传来,低沉又小声的声音传入他耳里。

“我也知道了以前的一切,他们迟早也不会放过我,但我会尽我所能,把资料公诸于世。即使不能,至少也会留下一份资料。”

“好。”

“有什么话要说吗?”

“Levi这个名字的含义是Live,也就是生存着。”

埃尔温将身体转了一个方向,让硬物直接地顶在额头上,他脱下一直挂在自己颈项的领结,拉着他的手,摊开手掌心,然后如释重负地放在上头。

“你会过得比我好,也会比他好。”

“是。”

“您恨我吗?”

“很重要吗?都已经无所谓了吧。”

他感受到一个拥抱,一个比他矮的身子,用着自己身体的温度来融化他的心。

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因为肯定是有一只手紧握成拳头。

他感觉到衣襟湿湿的,稍微有些不舒服,但是他决定就这样放任不管。

因为他过后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真是可惜啊,我竟然看不到这世界最后的夕阳。”

 

嘭。

 

 

他从那双宛如幽暗的森林般的黑瞳看到了微微亮光,然后逐渐清晰,宛如一面镜子般,倒映着自己的样子。

因为你是我的全部,所以我会过得很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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